你的名字寫在那裏?

無論你喜歡與否,我們一生都不停把自己的名字寫下來,也許是在考卷、情書、銀行提款單、買樓申請表、反政府的聯署、或你自己出版的書上。你的名字寫在那裏何其重要!有人喜歡把自己的名字印刻在遠處郊野的一棵樹上,以證明自己曾到此一遊;有人選擇在公廁示愛,寫下自己和暗戀者的名字;也有不少人熱衷地在社交媒體上載自己的所思所感,你在臉書按動自己名字的一刻,彷彿告訴世界你的存在,雖然那名字與你身份證明文件的不一定一樣。那又何妨,只要我們不是不情不願的寫下自己的名字,像生活在極權國家被迫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悔過書上的人,那就好了。

記得從前到郊野遠足時,經常看見一些野外塗鴉。有一位行山客喜歡用白油把自己的名字塗在石上,已忘了他的名字,只記得他是我的老宗,是某製衣厰洗熨部的工人,因為他總會把這些資料連同他的名字留在石上,只是他沒有九龍城皇帝曾灶財的霸氣和瘋狂。我的朋友告訴我,許多年前他曾碰見一行山客,背包裏有一罐白漆油,也許就是這洗熨部工人張先生。但很奇怪地,直到今天,好像仍有人繼續翻新那些樹上或石上的塗鴉,他的名字和資料至今仍清晰可辨,好像沒有褪色似的。時移世易,製衣廠應該早已關閉或北移,張先生在港也許已不做洗熨,但他或與他志同道合的毅行者,是否希望留下這點微不足道的記錄?還是為歷史做見證?抑或向我們詰問,你希望你的名字寫在那裏呢? 

這天,我們民望很低的特首竟然也曲缐地回應這問題。報載,特首梁振英跟一群參加小特首活動的小朋友說:我希望在香港的歷史書上,能記載普選是在我任內發生的。他的願望並不奢侈,因為香港官方的歷史記載,當然一定會有他的名字和一些疑似普選的東西。我們深深知道,官方歷史只不過是當權者的故事,篩選後的記錄,與現實和民望可以是兩碼子事。我不理解張先生為何用白漆油塗鴉大自然,同樣,我也對梁先生希望在歷史留名大惑不解。他有否想過,除了當權者的記錄以外,他的名字其實寫在那裏呢?

聽著善用偽術政客的願望,又見到許多嘩衆取寵的人高喊自己的名字,他們自以為自己在衆人之上,令我不禁想起了這位年輕詩人的墓誌銘。「這裏躺著一人,他的名字寫在水裏。」這是英國浪漫派詩人濟慈 (John Keats) 墓碑上的文字。縱使他的詩歌傳誦於世,聲名家傳戶曉,他對自己的名字卻這麽淡泊。也許因為他病重的時候只有二十五歲,感悟生命無常,人生苦短,而且當時他的詩歌並不得到評論界接納,一切都只不過水裏流逝的落英。因此他有此遺願,不要在墓碑上寫上他的名字。也許在他抑鬱病重的當兒,萬萬想不到,他那寫在水裏的名字,不但沒消逝,竟然隨著細水長流泛起温婉的漣漪,跟印刻在英雄石碑上的名字,喚起不一樣的共鳴。

朋友,你希望你的名字寫在那裏呢?我們會在水裏相遇嗎?

(原載《明報》世紀版,2014年1月29日)

攝影:區國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