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何時開始膠著了?

執筆之時,嚴冬蕭殺,世界好像在動搖,但也像膠著似的。客觀的時間在流動,嚴寒的空氣卻好像把時間禁錮起來,膠著在一種靜止的狀態中。夜闌人靜,在冰冷孤寂的空氣裏,我獨個兒如膠似漆的黏貼在坐椅上,在暖爐旁瑟縮,尋回一點温暖,趕緊完成案頭堆積如山的工作。膠著黏著真好,我找到一點穩妥的温度。

多元的膠

外面的世界一樣嚴寒,也好像膠著了,冬天似乎特別漫長。如果香港是一隻老鼠,牠好像被黏貼在被設下的陷阱裏,動彈不得。我們的城市膠著在許多未能解決的政治、文化和民生的問題:中港衝突、普選方案、市區重建、郊野發展、穩定繁榮、循序漸進、未富先驕….我聽見喧鬧嘈吵的爭拗聲浪,不知道從那一個冬天開始,有一種「膠」的物體的誕生。霎時間,我城充斥著各樣的「膠」:「左膠」、「右膠」、「大中華膠」、「本土膠」、「民主膠」、最近還多了一種「廣東話膠」,當然還有小孩子的「擦子膠」、我家裏的「超能膠」,和一直黏附在中央權貴的「無名膠」,似乎大部份的「膠」都膠在身份認同的爭論上。這其實無傷大雅,因為在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必定是眾聲喧嘩,分歧激發多元思考,我仍深信只要我們願意,和當權者並不箝制,真理應該可以愈辯愈明,可是我的信念總不能成真。

地動山移中的膠

令我最不安的就是當人的思想牢固地黏貼在一種信念上,膠著是怎樣的桎梏。霎時間,我城充滿咒罵惡毒的言語,民主理想中溝通理性的實踐似乎受到挑戰。或在互聯網,或在尋常街角,或透過官方喉舌,不知怎的,我城無端多了許多有資格下地獄的禽獸,和出賣香港的人類。尤其在互聯網上,許多膠著牢固信念的人,縱使日常是温婉沉靜的,竟然在虛擬空間戴上另一副面譜,肆意享受語言暴力所帶來的快感,因為網上世界的自由把人際的元素改變了。這些人在夜闌人靜之際,咒罵他人之時究竟看見了什麽呢?他們看見的是世界和衆生,還是膠著的自己的呢?膠著是一種狀況,像桎梏,解不開,但客觀時間並不會因此而停留下來,世界其實已經在動搖。香港政治傳媒生態的改變己經發生在腳下,而且已經發生了許久,好像沒有什麽是我們主觀意志可以挽回的。傳媒的寒冬其實早已降臨,前陣子的港視發牌事件、最近明報撤換總編輯和商台解僱李慧玲的爭議只是冰山一角。想不到我們縱使希望牢固地黏貼在一種信念上,我們竟然活在地動山移的轉變中,正向著不知明的前方邁行,並看見輪船上的乘客拼命激烈地拉扯一片橡膠。

黑色童話:不如一起倒掛吧!

此時此刻,在萬籟俱寂的寒夜,我感到膠著的穩妥和暖爐的温度,但亦同時承受著鉛墜的無力感,彷彿看見被黏貼在陷阱裏的小老鼠,不禁打了個寒噤。急忙在互聯網上找我的好友,告訴她,我們不如相約寫一則不中不西的童話,主角是會飛的老鼠,又名蝙蝠,她的最大敵人是喜愛大聲疾呼假扮光明的人類。她喜愛在晚間飛竄,有時會倒掛,像膠著似的,但在距離地面的高度似乎看見的更多、更寬闊。這蝙蝠曾經因童年時受人類摧殘、咒罵和鞭打,於是她决定變成人類,以自己最懼怕的形態治療自己的恐懼。這是我們黑色童話小說的開始,靈感來自諾蘭﹙Christopher Nolan﹚導演的《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 ,2005)的故事。朋友,你想看這童話嗎?

(原載《明報》世紀版,2014年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