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誌詩學:城巿。律動。詩想

陰霾暗瘂的天空,像幻化褪色的鉛塊,壓在紛擾惱人的都市凡塵,詩想卻在音韻律動裡跳躍,奏出繽紛多樣的城市樂章。

十九世紀初葉的歐洲,給工業革命洗禮後的城巿,在現代化急速前行的航道上,踏著煤屑,吃力消化法國大革命的思想衝擊,給詩人無限的詩想空間,也見證了地方誌詩學 (topographical poetics) 的更新和蛻變。以地方入詩,中外詩歌比比皆是,但在工業現代化的背景下,地方誌詩學便跟城鄉對立或批判現代化的思潮緊密扣連。事實上,地方誌——topography一詞,由兩個希臘字組成,topo是地方,graphein是書寫的意思。在所有地方詩歌裏,書寫地方也就是一個命名的過程 [1]。如果舊約聖經裏的耶和華在創造萬物時,說要光就有了光,詩人在書寫地方的過程也有其神聖的命名,縱使他們只在世俗凡塵裏,揮動會說話的神仙棒。他們命名,把自己身處的街道、商場、地車、山水、花草、田園、住所、人事等再創造,在詩歌裏抒情、批判和表演。那麼無論是美麗簡樸的鄉村、景色怡人的大自然,抑或是陰霾暗瘂的後工業城市,「地方」成了舞台,在泛光燈 (floodlight) 和聚焦燈 (spotlight) 傾瀉的空間,蛻變成詩想,幻化為表演。你欲在一首地方詩歌裏尋覓一個地方、一個城市,可能會因為找到更多的地方、空間和歷史而欣喜若狂。

十九世紀的歐美是地方誌詩學發展的里程碑,而千禧年後的今天,遙遙相隔,香港這後九七城市成了我們的詩想舞台。那些年在英國興起的浪漫主義孕育嶄新的詩學,布雷克 (William Blake) 的著名詩篇《倫敦》(London) 是表表者。對工業化受害者的悲憫關懷,把普羅大眾的哀傷和權力經濟的剝削同時銘刻在泰晤士河流域的版圖上。至於華滋華斯 (William Wordsworth) 那些舉世聞名的田園詩篇開創了傳誦後世的庶民詩學和文化。以丁登寺 (Tintern Abbey) 為題的長詩原來想念的是慧河 (River Wye) 沿岸的景色,在記憶裏尋覓成長、人與大自然和創作靈感的問題;而丁登寺這地方只存在於標題內,連作為旅程的起點 (point of departure) 也不是 [2]。至於慧河,原來也只不過是誘發記憶的地標,在空間化的過程裏,生產一個田園和庶民的浪漫舞台,好讓那些在現代化浪潮裏的城市人從慧河的自然景觀進入思考現代意義的空間。華滋華斯的庶民詩學跟遠在美國的惠特曼 (Walt Whitman) 遙相呼應,後者著名的《啊我!啊生命!》(O Me! O Life) 雖然沒有指涉任何地方城市,卻同樣呼籲城市人對現代性敏感批判:「充滿愚人的城市」,有若「載運無信者的綿延車廂」,因此每一個體必須演出「自己的戲劇」。至於在歐洲大陸那邊廂,十九世紀中葉法國的浪漫派詩人波特萊爾 (Charles Baudelaire) 堪稱歐洲首位城市詩人,把田園和大自然作為城市人永久遺忘的失樂園,浪蕩現代街頭,以此為心靈的歸宿,縱使此「家」永遠在變幻。他目睹拿波崙三世 (Napoleon III) 與侯斯曼 (Georges Haussmann) 如何以現代化建設使巴黎變臉,遂以悒鬱的抒情詩,聚焦巴黎,把這城市的驟變幻化成「惡之華」的舞台,在頹廢、萎靡、憂鬱裏盡其華麗激情的表演;在生於斯長於斯的巴黎,做夢、浪蕩、悲憫他者、然後死去 [3]。

我們港大比較文學系上學期的現代詩課程就是在這比較詩學 (Comparative Poetics) 的舞台上展開。2011年9月至12月間,有三十多位主修比較文學的同學選修了《CLIT 2075 Modern Poetry: Hong Kong and Beyond》一課,還有多位碩士和博士研究生旁聽,叫我無限驚喜和鼓舞,因為詩歌向來是冷門課,同學多擁擠在電影課堂那裏,而且我們要用英文討論中文詩歌,充滿挑戰。我們一起從歐美的現代詩和浪漫主義作起點,在地方誌和城市詩學的傳统裏看當代香港詩歌如何更新、蛻變。我們一起讀早期的馬朗和舒巷城,集中也斯、鍾國強、洛楓、廖偉棠、胡燕青、羅貴祥、葉輝等詩人的作品,還有冒起新詩人的新作,以此思考香港地方詩學裏的語言風格、文化政治和城市想像。從九十年代到千禧年後的今天,香港地方詩在創意命名裏探討日常生活的底蘊,好讓這亞熱帶小島的尋常故事不斷與經濟奇續的大論述分庭抗禮,結合城市詩學的批判和後殖民本土地方書寫的生命力,締造一個靈動的詩意舞台 [4]。這些詩作讓文字成為表演的媒介,讓聚焦燈打照在我城的許多大街小巷和樓房寓所,公共空間和私密世界,讓我們得以觀照歷史,又同時觀看「地方」如何成為表演、創造和批判的「空間」。

我們無忘也斯的花布街和港大主樓 (Main Building, HKU),那裏有深刻但活潑的殖民批判詩學;他當然還有許多不能在此贅述的地方書寫,在鍾國強、葉輝和胡燕青等不同的日常和庶民詩作裏得到很大的共鳴;羅貴祥和洛楓帶領我們走進那公共交通的日常,在地下鐵或小巴,以陌生化的手法再現城市人的精神面貌;洛楓更大量以創意命名的手法為香港地方詩學注入鬼馬奇趣的想像,從街道到商場以至流行文化,構作後現代版的「女聲喧嘩」;廖偉棠和許多年青詩人 (可洛、鄭政恆、洛謀和鄧小樺等),以詩歌走入本土政治的舞台,把本土論述裏保育、文化身份、和批判大論述的脈絡成為舞台泛光燈下的恆常主題 [5] 。

在這難忘的學期終結時,現代詩課的同學可以選擇做一個非論文的作業作為對整個課程的回應,有人寫詩,有人翻譯,亦有同學用多媒體的形式創作。我們在2012年1月7日那天在油麻地Kubrick書室作一朗讀分享會。很感謝《聲韻詩刊》的朋友錯愛,邀請我們把同學作品在今期的詩中刊登。我們選了17個作品,分為三部份,第一部份純粹是詩作,第二部份有兩首譯詩,第三部份是詩畫對話。所有作品主題環繞地方書寫,日常生活和城市想像。

吳靜雯的兩首詩以自身從柴灣木屋拆遷,和觀察老茶樓結業思考城市變遷,透過浮動及死亡的意象,和充滿節奏感的長句,悼念被遺忘的庶民日常。這種失落的感情在林凱敏和林三維書寫的詩歌裏得到呼應,她們書寫遷出港大古老大樓的頃刻,道別有若粉碎她們所曾擁有的。李嘉慧亦透過顏色留住港大古樓的日常時序,在迷失裏繼續追尋。伍一龍把尋常而不出眾的黃大仙放在難種神秘主義的脈絡裡,在另一首詩裡徵引盧勁馳,談到病患的日常,讓平凡的空間霎時亮起照明作用,微妙地呼應班雅明 (Walter Benjamin) 筆下的「世俗照明」(profane illumination)。薛珺元在第三部份的詩畫對話,也巧妙地探討尋常女僕和田園裡的平民如何挑戰大論述,有若伊卡洛斯之死一般,倒下死亡。莊舒婷的兩首詩乃香港北京的雙城故事,《降溫》從溫度天氣變化來憶念故鄉北京,《燕園情書》透過分離呼應城市詩裡恆常探討的主題,在變遷裡,她說:「故事從來都在回憶,青春向來只為失去。」林俊宇和黃慧欣說的也是雙城故事,林俊宇的《海外》和《外海》不純是故詫的鏡像倒映,重點在探索詩意文字的表演素質 (performativity),因此書寫城市並一定意味我們已抵達那地方。黃慧欣的情詩,游走於香港和冒黎,把視覺效果和人際關係放回城市想像的聚焦烅下。還有屠力文的《夜半沉思》譯自波特萊爾和梁珮盈的 “An Old Colonial Building” 譯自也斯的《老殖民地建築》,乃課程裡重要的選作,兩位同學透過自己的嘗試,重新演繹這日常生活的舞台,前者探索日常時序,後者投向空間。最後要多謝陳蕙瑜同學充滿創意的筆觸,把奧登(W. H Auden) 的名詩”Funeral Blues”以圖畫「表演」出來。

再次感謝《聲韻詩刊》的朋友給我們港大同學出版詩作的機會,讓我們一起思考城市詩歌如何城方誌裡律動﹑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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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 Hillis Miller, Topographies,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年)。Miller的作品強調文字的創造和表演功能,他稱此為performativity,概念源自海德格 (Martin Heidegger) 及晚近的後結構主義 (post-structuralism)。

[2] 長詩原來的題目很長哩:”Lines composed a few miles above Tintern Abbey on revisiting the banks of the Wye during a tour. 13 July 1798″。

[3] 參看波特萊爾的兩本詩集:《巴黎的憂鬱》(Paris Spleen) 和《惡之華》(Les Fleur Du Mal)。

[4] 見梁秉鈞:〈香港都市詩作〉,梁秉鈞、許旭筠、李凱琳編,《香港都市文化與都市文學》(香港:香港故事協會出版,2009年)。

[5] 鄭政恆:〈香港的公共空間:碼頭和詩〉,香港文學研究小組編,《書寫香港@文學故事》(香港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香港教育圖書公司出版,2008年)。

(原載《聲韻詩刊》第5期,2012年4月,頁4-5。)
(部份重刊於《寫在窗框的詭話》,香港:匯智出版,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