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der is the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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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靜溫柔,朗月高掛,低頭驟見銀白月色瀉滿一地,驚覺原來她與我竟然如此接近。窗外的不夜城繼續在光污染的幕牆裏生機勃發,在經年不朽的水泥鋼鐵裏慢慢的消耗殆盡。市聲編織我等的天籟,奔馳的汽車在狂傲聲中暗喘,停下來的片刻竟是如此煩躁不安,遙遠的她卻依舊温柔。

電腦屏幕傳來你們有若淙淙流水的祝願,在高速網絡的長河靜悄悄的流入我的臉書畫面,言簡意賅:「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今夜人月兩團圓」「明月千里寄相思」「心鏡無塵,朗月高照,中秋快樂!」遠方的你原來在想我,朗月寄意,天涯咫尺,有若比鄰。倘若我在你身旁,你又是否如此浪漫深情?現代化的高樓依然屹立不倒,生命緩緩消弭,你又有否珍惜此稍縱即逝的片刻?

夜靜如此溫柔,遠方傳來她的喜訊,就在這個明月映照的中秋晚上。葉德嫻因《桃姐》(2011)獲得威尼斯影展最佳女主角的殊榮;作為導演,許鞍華的人道精神廣受肯定。你們衆人興高釆烈的告訴我:「許鞍華的《桃姐》感動許多海外觀眾,獲得意大利平等機會委員會的平等機會獎,天主教人道精神組織頒發的特別表揚獎……」我們引頸渴望,怎料到明年春天才上映,焦急得不得了。深知有些電影未看已經愛上了,就像墮入愛河的我們一樣偏執和非理性,擇善固執,盲目地愛,那又何妨?電影是關於家傭桃姐跟少主人的故事,二人關係超越血緣,情同母子,尤其是桃姐中風入院以後。YouTube上載的宣傳短片,多番呈現葉德嫻充滿生活質感的自然演出和劉德華的樸實穩重,不期然腦海浮現一幕幕他們二人過往的合作片段;噢,還有《榴槤飄飄》(2000)的秦海璐,想起中港隔閡卻又血脈相連;原來香港的影視文化是我們如此親密的集體記憶。

其中一片段叫人震憾,是這麼一個動人的鏡頭:冷靜的遠鏡,淡淡的哀愁,年老衰敗的桃姐在老人院內蹣跚前行,我們看見她纖細的背影,以眼睛遙遙的關懷她,跟她的少主人一般,伴着她走完人世的路。許鞍華說人的晚年可以活得有尊嚴,就像桃姐一般率真自如。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我不知道,只知道在這個朗月團圓夜,我們眾人因另一個動人的香港故事而雀躍。威尼斯影展主席竟然如斯說:「《桃姐》是香港新浪潮電影的最後一部佳作,許鞍華從自己的視角詮釋香港文化,用細膩的鏡頭語言表達對香港文化的關懷。」何等希望他言過其實,香港電影在合拍片衝擊下,像《桃姐》這樣的本土地方誌書寫,或許是另一個新浪潮的開始。

許鞍華的電影常叫我自慚形穢,我們懂得吟誦千里寄相思的浪漫,但卻不一定懂得關懷身邊的人。在父親長卧醫院病榻的日子,我有若膽怯的逃兵,多次逃避面對死生的痛苦和恐懼;當身邊窮途末路的朋友發出求救警號時,我卻如斯軟弱,視若無睹。許鞍華的電影常提醒我們,在這高度繁榮的城市,疏離的人際關係絕不是常規。在《桃姐》之前,有我們永誌難忘的《女人四十》(1995) 和《天水圍日與夜》(2008)。原來社會裏的小人物是最懂關懷的深意,他們樸實無華,卻細水長流。無獨有偶,她們都是如此動人又充滿幽默感和生命力的女子,就像導演許鞍華一般,在平凡裏顯出叫人震懾的不平凡。念念不忘《女人四十》的蕭芳芳,飾演媳婦阿娥,如何照料患了老人痴呆症的家翁;還有鮑起靜和陳麗雲二人如何演活了庶民的鄰里關係,超越血緣,互助互愛,驅散天水圍悲情城市的夜與霧。很記得《天水圍日與夜》電影終章以中秋節作結,又是一個明月皎潔的晚上,天上人間,一樣光亮。漆黑的公園給色彩繽紛的花燈照亮了,熱鬧哄哄,人聲市聲,為這日漸消耗殆盡的不夜城編寫人月兩團圓的曲譜,縱使只此一夜。

原載於《明報》〈世紀版〉9月28日﹙星期三﹚

(原刊於《寫在窗框的詭話》,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