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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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果的影像有種萬劫回歸的詩意,徘徊在盛世的邊緣,詮釋變幻的空間。尋常的人物展示一種獨特的草根美學,營造粗鄙低俗的不安情調,還有那股時不我與的憂鬱。

《香港製造》(1997)──陳果的第一部獨立製作,挾着抗衡主流類型電影的叛逆,把香港公共屋邨的空間重組為邊緣少年的悲劇舞台。漆黑的屋邨長廊,充滿殺機。擠逼的內室,瀰漫着人際疏離的荒誕。時代交替,青春飛逝,中秋、萍、龍和珊在步向死亡的不歸路上躑躅徘徊,惺惺相惜。電影的爆炸力和明快的節奏並沒有掩蓋那叫人不安的邊緣詩意。少女在天台上自殺前重覆出現的影象,有種萬劫回歸的詩意。她雖然緘默無語,彷似鬼魅般擾人,卻像哀歌的叠曲一樣,幽幽地奏出其他少年的悲痛樂章。無論是被社會欺凌的龍,抑是在破碎家庭中掙扎的中秋和萍,還是在公廁斬掉父親手臂的青年,電影都以不同方式重覆那自毁和破壞的詩意,透過早逝的少年和他們的憂鬱,揭示盛世邊緣的那種無家可歸的感覺。

這一回叠曲是導演在現場收錄的煙花盛況。儘管那一年的煙花特別多,死亡卻比煙花更璀燦。陳果在《去年煙花特別多》(1998)中繼續其邊緣想像,未見鳳凰浴火再生的局面,卻只見被逼退役的華籍英軍,在煙花熱鬧的爆響聲中,呢喃那股時不我與的悲情,陷入身份迷思和失憶的深淵中。電影以對照手法突顯過渡的空間給人的震盪,譜寫高低、美醜、新舊、死生的樂章,有一份不言而喻執着,有一把不可遏止的火。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新生代在破舊的老區誕生。消失的城市、骯髒的街道、和頹敗的唐樓成了《細路祥》(1999)鏡頭眷戀的源頭。

懷念:那些像嫲嫲和海叔一般將要逝去的難民世代。

悲憫:那些漂泊的外勞和沒有居港權的新移民。

哀歎:那些像恆仔和祥仔無以為家的新生代。

鏡頭眷戀唐樓的暗角,照明老街的邋遢,那裏的歷史層層叠叠,錯縱複雜,平凡而且卑微,沒有漁港變經濟奇蹟的奇情和戲劇張力,只有遺忘與記憶的角力,是尋常不過的。小人蛇阿芬說得好:住在香港舊樓內的人都有很多故事。

(原刊於《寫在窗框的詭話》,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