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抽屜裡的記憶,尋找回歸生活的勇氣 --念張美君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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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恒

張美君博士為傑出的老師和學者,出任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主任多年。研究及教學範圍包括香港文化、電影、文學等,曾編著多部香港電影的學術論著。她亦曾編著關於閱讀城市的散文集《沙巴翁的城市漫遊》,後於《明報》〈世紀版〉撰寫專欄,並出版個人散文集《寫在窗框的詭話》。張博士於2015年二月因癌病逝世。





「記憶從來都不是深鎖在抽屜裡沒有生命的珍品,在我們尋回失掉鑰匙的頃刻,開啓封塵的抽屜時,看見的竟不是物件和人事的原貌,卻是重新上路的你自己,在生死的悲苦無奈裏尋找回歸生活的勇氣。」張美君〈記憶的明滅〉

親愛的首領:

為了安排你的追思會,我開啟了封塵的抽屜,裡面珍品勾起的記憶,恍如昨日。你好像還未曾告別人間,只是有若你恒常言道:既遠且近。

記憶,由我在大學的第二年開始,後來才知道那也是你在香港大學任教的第二年。我上了你教的「Hong Kong Culture: Popular Culture」一門課,初窺比較文學門檻的我,屢次在下課後到你那位於老殖民地建築的辦公室執疑問難,自始開展了往後多年的師徒情誼。兩年間我把你任教的四門課上全了,「Hong Kong Culture」的論文,更得到你推薦在期刊和會議發表。

相信你曾經也希望在學術研究的路上,把我帶得更遠一點。儘管你也必然看透,我有交功課論文的小聰明,而欠缺做學問研究的沉穩智慧。我最終決定捨研究院而在工餘修讀授課式碩士課程,論文以陳果「香港三部曲」中的香港身份為題。那時你正在做陳果電影的研究(後來你寫成《Fruit Chan’s Made in Hong Kong》一書),雖然那年你沒有任教碩士課程,但由你指導我的論文也是順理成章。那時我日間要上班,你便把一些要我閱讀的材料塞在我在學系的秘密信箱,讓我下班後來取--那條鑰匙我一直保存至今,倒是那個信箱抽屜在學系撤出老殖民地建築時失掉了。不過我仍保存著寫作論文期間你寫給我的鼓勵電郵,讀來仍然溫暖如許。

你的教學從來不只在課室裡,甚至不囿於理論。《沙巴翁的城市漫遊》就是你一個結合理論與創作的書寫城市實驗,源於你任教的「The City as Cultural Text」課程。你帶著我們八個小小沙巴翁,一起嘗試創作,那一本夾雜城市散文、文化評論、電影筆記、小說創作的小書,成了我們師徒之間最寶貴的記憶。你察覺到我沒有創作的才情,寫得力不從心,仍然不離不棄。從這本書開始,我一直叫你做「首領」,你一直叫我做「八爪魚」。

儘管我不擅學術、不黯創作,你卻很懂得怎樣讓八爪魚發揮本領。兩師徒經常強調,二人都是處女座(因此我總不會忘記你生日),你的完美主義、條理、整齊、效率,我沒有十足也學了八九成,多年來用在籌辦和推廣比較文學系的活動。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八爪魚的觸鬚發揮極致之日,竟然是安排你的追思會。

2004年關錦鵬應邀出席比較文學系工作坊時留影。

2004年關錦鵬應邀出席比較文學系工作坊時留影。

為了追思會的展覽,我從抽屜找出一幀照片,那是2004年關錦鵬到港大參與工作坊時拍的。由你寫〈念你如昔,關錦鵬〉,到後來主編《關錦鵬的光影記憶》,我們都曉得你有多喜愛關錦鵬的作品。那個工作坊上一張我們的合照,今天還貼在你在港大百週年校園那經已人去樓空的辦公室裡。記得在比較文學系危急存亡之秋,關錦鵬答應借你《長恨歌》做首映,你和我坐在又一城的餐廳裡,商量可否藉此振興學系。最後首映籌款成就了駐校導演計劃,關錦鵬也因而應邀出任學系第一位駐校導演。往後幾年,你更獨力延續了整個比較文學系。

在比較文學系仍然資源緊絀的年代,我們曾經並肩作戰。首領有的是高瞻遠矚的目光和堅毅的信念;八爪魚有的是「無張利」的「周身刀」,湊合著解決大小問題。2002年舉辦「公共批評與視覺文化」夏季學院,我們一起把國際學者史碧娃(Gayatri Spivak)、巫鴻等雲集的兩週活動辦得妥妥貼貼;2005年與教統局合辦「電影藝術與社會文化」課程,我們一同周旋在官僚體制之間,在光影中提昇中學生的文化識見。當學系重上軌道之後,你要我聯絡比較文學系校友、弘揚學系聲名;當你重新編校也斯的《形象香港》詩集時,要我去籌募部分出版經費;你出版第一本個人散文集《寫在窗框的詭話》,要我去宣傳……這一切一切,將會成為我抽屜裡的記憶珍品,銘記一生。

我也開始出現在你的文章裡。那年仲夏我情緒困擾求醫,你教了我帕慕克(Orhan Pamuk)的一句:「生活沒甚麼大不了的。」然後你便在〈紅影樹,你好〉中提到看見校園的紅影樹時想到我。同年隆冬,我急病在深切治療部留醫,你為了失去我的音訊而徹夜難眠,當我再次出現在你面前,便有了〈失而復得〉一文,紀念這一段共同記憶裡大家不曾忘情。但其實我們十多年來超越師生的情誼,又豈止《寫在窗框的詭話》記錄的這兩段?

我替你工作,始於你主編《香港文學@文化研究》,要我翻譯阿巴斯(Ackbar Abbas)的文章。終於我們又回到翻譯的起點。一年多前,你要我把你關於香港電影的英文論著翻譯。但在諸事紛雜之中,工作只開了個頭。我知道,你對於譯本未能如期完成是失望的,而沒讓你親眼看見譯作問世,是我一生的遺憾。那些以英文寫成的論文,躺在我的抽屜裡,但它們不會化為塵封的記憶,而是給予我回歸生活的勇氣。我答應你,我終必不負所託。

你說過:「城市是歷史幽靈的匯聚處。」因著你對城市的愛,我相信,你仍然在如迷宮城市的某處,既遠且近。且留待他日,當我成為城市幽靈之後,與你相見。

思念你的
八爪魚

「思念是對缺失的補償,是在種種無奈感中與現實討價還價的技倆,是對死亡的一種抗議,是一種不能自已的狀態。」張美君〈戀舊與鬼魅〉

(原載《HKinema》第30期,2015年4月)